8.1.07

第三篇:年糕的味道


年糕的味道 (微型小说)
作者:梁文福
那天去, 大伯来开门,就问我:“年糕 ——年糕带来了吗?”
“带来了。”这几年,这样的提问,这样的回答,仿佛已成了过年前必经的仪式。

我是去送年的,代表爸妈。每年这个时候,我都从广州回到新加坡来过春节。有人问我,为何不在中国过年,那儿的春节比较有气氛,但过年,总是要回家嘛, 而我的家,毕竟在新加坡。 这几年,我被公司派驻在中国,常年住在异乡,唯独春节的长假, 我才有机会回来见见家人。

大伯年纪大了,和单身的堂姐住在一起,堂姐白天要工作,大伯的日子过得很寂寞,看得出,他在数着日子,盼望着我这个后辈一年一度的探访。

当然, 我也看得出,他最盼望的,是我从广州带回来的年糕。

一年不见,大伯苍老了许多,听着爸妈说,今年大伯动了两次手术之后,身体更加衰弱了。
我刚坐下来,就听到大伯重复老话:“大伯老了,快要回老家了。”

“大伯,别这么说。”
“一整年,我不断告诉自己,要等到你把年糕带回来,吃了年糕, 过了年,才甘愿走。”
“大伯,你年年都会吃到我带回来的年糕。”
“你伯母还好吗?”

进入了正题。我想:我每年来送年,对大伯的最大意义,就是为他报告住在广州的伯母的近况。
“伯母身体很好,她要我对你说,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身体,明年,再吃她托我带回来的年糕。” “年糕,你伯母亲自做的年糕,真的是口味不同。我几时年,吃遍了各种年糕,都没有她做得好吃 … …”

我耐心地听着伯父的叙述,虽然已经不知是第几天的重述了。老年人都喜欢回忆。关于年糕,关于当年他南来 讨生活,把年轻的伯母留在家乡,关于伯母赶做年糕,让他带到南洋来度过异乡第一个春节。关于战争,和平,关于两地离乱,音讯断绝。

“我对不起你的伯母。我在这里又娶了另一女人。老天爷要保佑她,身体健康,老来安乐呀。”
“伯母没有怪你。” 事实是如此,几年前,当我在广州通过远亲辗转找到大伯口中的伯母时,伯母的确没有怪大伯的意思。 她的晚年, 过得很不错。伯母为了表达并无责怪大伯之意,还亲自做了年糕,要我带回来,她交代,要我别说是她做的,看大伯是否吃得出来。

大伯吃一口,就流下了眼泪: “这年糕,是你伯母做的。”

今年,说着说着,大伯就从我带来的年货礼袋掏出年糕,迫不及待地切了一小片。 我想阻止:“大伯,你不能吃太多甜的食物。”

大伯不管我,径自把那一片年糕放在口中。算了,他迟早要吃的。

大伯尝了一下,满足地说:“你伯母的年糕,味道就是不同。”
走的时候,我对大伯说:“你真的要保重哦。”
“看看明年, 吃不吃得到你带回来的年糕。”大伯语气消沉,但我看得出,他眼中那股等着吃来年年糕的意志。

当天晚上,堂姐打电话来致谢,我们谈起大伯的身体。堂姐说, 几年前医生就对大伯的病情不乐观,没想到大伯能撑到今天。 不过,最近大伯的视力衰退得很厉害,甚至连味觉也渐渐地消失了。

“失去味觉?”
“是的。”

我明白了,随即转了话题,告诉堂姐,她的大妈—— 我那住在广州的伯母——其实已经在半年前过世了。伯母临终时,嘱咐家人,一定要保守秘密,不让新加坡的大伯知道她的死讯, 直到大伯老去。

“所以, 你千万别让大伯知道。”
“那么,你带回来的年糕——?”
“伯母不在了,当然没有年糕了。今年的年糕,是我回到新加坡后,在邻里商店买的。”